1999年7月，沃伦·巴菲特在太阳谷峰会上提出了一个引发争议的观点，即尽管新技术对社会进步至关重要，但开发新技术的公司未必都能获得成功。他以飞机和汽车行业为例，指出尽管这些发明深刻地改变了人类文明，但早期数百家相关公司几乎都以破产告终。

当时，这一言论被视为杞人忧天。1999年，纳斯达克指数飙升85%，高通等公司涨幅惊人，人们普遍认为互联网将颠覆传统的经济规律。巴菲特的观点在当时被视为“负面典型”，财经媒体纷纷质疑他是否“老了”，应该退休。直到2000年4月纳斯达克市场出现大幅下跌，人们才开始重新审视，认识到公司的社会价值与其商业成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。

如今，我们面临一个新问题：人工智能（AI）能否打破这一规律？作为一项被认为是革命性的新技术，AI能否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，也为先行者带来丰厚的回报？

我们今天探讨的，是一个似乎暗示AI也难以打破这一规律的故事。这表明巴菲特二十多年前的警告在今天依然适用。

当地时间6月21日，韩国现代集团宣布以3.25亿美元（约合人民币22.1亿元）收购软银持有的波士顿动力9.65%的股份。至此，这家在人形机器人领域被誉为图腾、在具身智能产业中具有开创性地位的公司，将正式成为现代集团的全资子公司。根据此次交易估算，波士顿动力的整体估值约为33.68亿美元（约合人民币229亿元），仅相当于宇树发行市值的约一半，这一数字令人唏嘘。

让“终结者”成为现实

谈及波士顿动力，很多人会立即联想到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机器人演示。例如，机器人能够完成复杂的跳跃动作，甚至在平地上完成空翻；其开发的机器狗也能展现出惊人的奔跑能力，动作灵敏且自然。

这些演示让公众认识到，机器人并非只能是动画片中刻板的形象，它们也可以像人类或动物一样灵活，并能融入日常生活。有人认为，正如GPT的出现引发了人工智能产业的爆发，具身智能的兴起也始于2020年Spot SDK的开源，该工具包允许开发者通过Python或C++接口为机器狗编写控制程序。

此外，波士顿动力很可能是最早探索“人形机器人”的公司之一。

1984年，科幻电影《终结者》上映，影片中描绘的机器人军团引发了广泛讨论，人们猜测这种技术是否真实存在。而实际上，就在《终结者》上映的四年前，即1980年，卡内基梅隆大学成立了“腿部实验室”，由马克·雷伯特领导。雷伯特认为，让机器人像人类一样行走并非难事，关键在于如何平滑地控制关节，尤其是在复杂环境中。

基于此，腿部实验室专注于改进机电执行器和机器人设计，并同步优化行走算法。1986年，他们成功研制出一款能够跳跃并站立的单腿机器人，该机器人开创性地使用了“旋转关节”，而非当时普遍依赖的“空气弹簧伸缩”，使其运动范围更大、结构更紧凑、更坚固。

由于科研投入巨大，1987年，雷伯特团队加入麻省理工学院，并获得美国军方的关注，开始与海军航空作战中心训练系统部等部门合作。1990年代初，腿部实验室成功研发出双足机器人，意识到其成果已具备工程化潜力。根据1980年美国《拜杜法案》的规定，政府资助的科研成果可以授予专利权以激励商业化转化。因此，“腿部实验室”从麻省理工分拆出来，注册成立为独立的商业实体，即“波士顿动力”。

马克·雷伯特在回忆创业初期时表示，他最初并未打算创办一家机器人公司，甚至不认为科学家创业能脱离“制造一次性的、脆弱的原型”阶段，更不用说商业化机器人。

“科研”的困境

波士顿动力“科研底色”浓厚的特点显而易见。自1992年成立以来，其大部分业务都源于与军方的合作，包括其成名作四足机器狗BigDog，也是由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(DARPA)资助的项目。

对于风险投资人而言，一家业务高度集中于政府项目、缺乏市场经验的公司，其商业前景难以预测。前波士顿动力工程师凯文·阿尔伯特曾反思，给未来机器人行业的创业者建议是：尽早量化客户需求；认识到可靠硬件开发周期长且迭代受限；以及明确团队目标。这恰恰反映了波士顿动力后期发展的挑战。

2013年，谷歌收购了波士顿动力，希望将其与谷歌的AI和云计算能力结合，革新制造业和物流业。为此，谷歌还在短时间内收购了多家机器人公司。然而，由于主导收购的安迪·鲁宾因性骚扰丑闻离开谷歌，以及谷歌作为一家数据分析公司，未能明确机器人业务如何为其股东创造价值，这段合作关系并未长久。

2017年6月，谷歌将波士顿动力出售给了软银。软银的收购被认为与其已有的机器人Pepper项目以及日本对机器人的热衷有关，同时看好日本完善的汽车供应链对波士顿动力发展的支持。软银创始人孙正义也表示，“智能机器人将是下一阶段信息革命的关键驱动力”。

然而，软银与波士顿动力的合作也并未持续太久。2020年，现代集团宣布以11亿美元收购波士顿动力80%的股权。此次收购部分原因是软银在经历WeWork事件后面临资金压力，而波士顿动力也需要大量资金维持研发。

作为新的所有者，现代集团对波士顿动力的期望更加务实，侧重于开发服务和物流机器人，并希望未来制造用于照顾病人的医用人形机器人。自动驾驶和智能工厂则被列为“其他感兴趣的领域”。

在最新的官宣中，现代集团强调了波士顿动力机器人在实际应用场景中的价值，如Spot机器狗在病人评估和协助视障人士出行方面的作用。现代集团表示，希望通过展示一个机器人成为人类“有趣、高效且可见的伙伴”的新时代，来展现其“为人类进步”的愿景，并提升现有出行服务。

对于普通大众而言，将前沿科技转化为商业应用，从而改善生活质量、提高生产安全、优化卫生环境并创造就业机会，比前沿实验室的出现更有意义。波士顿动力如今的发展，在某种程度上比巴菲特当年的警告要幸运得多。

然而，这也引发了关于风险投资的思考。正如一位小红书用户所言，国内天使投资人有时过于依赖“背景”，真正敢于承担早期风险、忽略短期订单的风险投资人似乎并不多。如果存在这样的投资人，波士顿动力的发展轨迹或许会截然不同。